来了。”
“哗——”人群骚动,满是不信。
“凭啥?就凭秦法一条垦荒令。”年轻人竖起三根手指,“开垦无主荒田,免赋三年。王老汉带着两个儿子,开了五亩荒,全种上秦国传来的红薯,那东西不挑地,亩产呢,据说能达二十石。”
二十石?一个老农手一抖,陶碗差点落地。齐国的上等良田,风调雨顺年景,粟米亩产不过三石有余。
“红薯吃不完,晾干了能存,磨成粉能做饼。秦军的后勤官,按市价敞开收购。”年轻人越说越激动,“王老汉一家,去年冬天不仅吃饱穿暖,余钱还买了秦国的铁犁头、厚实的秦呢布。今年开春,砖瓦房就盖起来了。”
酒肆里,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响,质疑中夹杂着难以抑制的羡慕与酸楚。
“真的假的?开荒免赋三年?咱们临淄城外荒坡多了,谁敢开?开了,税吏立马按熟地算,剥你三层皮。”
“何止,去年邻村孙老汉在沟边开了半分菜地,被里正带人平了,说他偷占官地,罚了一百钱。”
靠窗的桌子,一个穿着低级吏服的小吏脸色惊慌,下意识摸了摸袖袋,里面是昨晚替人平事刚收的二百钱。
在齐国,小吏俸禄微薄,勒索民财几乎是公开的规矩。可他在黑市上淘换来的那卷秦简《吏律杂抄》里,白纸黑字写着:“官吏索贿一钱以上,赀二甲,夺职,永不录用。”
同样的官,为何天差地别?
“砰。”忽然有人拍桌而起,是个满脸风霜的老农。他手里死死捏着一张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糙麻纸,上面用木炭画着简单的图画:左边一个小人向官府交一小袋粮,旁边写着 赵民三十税一。右边一个小人扛着五大袋粮交给官差,旁边写着 齐民租赋过半。图画下方,还有一句触目惊心的诘问:“为何赵人能活,齐人只能死?”
“为什么?”老农眼睛通红,声音嘶哑地呐喊着,“为什么赵人三十税一就能活。咱们齐人要交五成租、六成赋?后胜相国家看门的狗,吃得都比俺家娃壮实。咱们交的粮,养的到底是齐国的兵,还是他后胜家的蛀虫?”
酒肆老板慌忙过来想拦:“张老三,你喝多了,别嚷——”
“俺没喝多。”张老三猛地甩开他,将那麻纸高高举起,转向所有酒客,“你们都看看,都摸摸良心,这世道,还让不让人活?”
人群被彻底点燃了。长期积压的贫苦、不公、目睹贵族奢靡的愤懑,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清晰的靶子和一句悲怆的口号。
“对,凭什么?”
“赵地能减赋,齐地为什么不能?”
“找那些税吏狗腿子去,问个明白。”
人群怒吼着涌出酒肆,那小吏吓得缩在角落,眼睁睁看着愤怒的人群冲向街市。那里,后胜家派来收取春季修渠捐的税吏,刚刚耀武扬威地支起桌案。
混乱中,没人注意到,酒肆二楼不起眼的雅间,一个青衣文士默默合上手中的齐国田亩账册简牍。他袖口内侧,绣着极小的田氏家纹。
“民心已沸,如鼎烹油。”文士对同伴低语,“回去禀报主人:火候已到九分。后胜这棵烂透的树,该倒了。是时候,让田氏的火,去烧秦人递来的柴了。”
。。。。
楚国淮水之北,春申君黄歇新设的变法官署,烛火摇曳,映着黄歇疲惫的脸。
三个月。他怀揣楚王 全权变法的诏令和一腔孤勇来到淮北,想在这里打造一个楚国的小秦国,一个对抗真正秦国的堡垒。
结果呢?政令出不了官署三十步。丈量田亩的胥吏被殴打驱赶。盐铁官营的告示夜里被撕得粉碎。甚至他派去宣讲新法的门客,也莫名失踪了两个。
“令尹。”侍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紧张道,“他们来了。”
黄歇没有抬头:“请。”
门开,三个黑衣人无声走入,他们甚至没有蒙面,在淮北,项、景、昭三家的死士,无需隐藏身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