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工坊内,夜学的灯火,亮得更久了。
阿房不仅教识字算数,还请了墨家一位年轻弟子,来教简单的图形原理和力学。
她说:“懂了织机为何这么转,你们将来,或许自己能想出让它转得更好的法子。”
女子们围着粗糙的沙盘,用木棍画着简单的图形,争论着杠杆和滑轮。其中有个叫蕙的年轻织女,平日沉默寡言,却对图形格外敏感。
几天后,就在价格战最焦灼、众人心力交瘁时,蕙怯生生地找到阿房,在沙盘上画了几笔:“令君,我瞧着云雷纹的循环,是不是这里把中间这个回纹缩小一点,空出的地方加个极小的菱格?这样一眼看去,花纹好像更密更贵气,但织起来,挑花的次数其实没多几下。”
阿房与墨家弟子一看,眼中同时露出惊喜。这微小的调整,竟真地在不增加工时和难度的情况下,利用视觉错觉提升了纹样的精致感。
“蕙,好心思。”阿房当即拍板,“下一批暗纹华锦,就按这个改。”
消息传开,夜学的灯火仿佛都更亮了几分。
原来,脑子里的东西,真的能立刻变成手里更好的活计,变成秦锦更硬的底气。
英学得最猛。她白日带队巡逻,晚上啃竹简。
这晚,英盯着沙盘上墨家弟子画的杠杆图,忽然用木棍戳了戳某个支点:“这里,如果织机的踏板加个这东西,是不是更省力?”
墨家弟子惊讶:“你怎知?”
英挠头:“我白日里巡逻看她们织布,总觉得踩得费劲,瞎想的?”
那弟子肃然起敬:“英队长,你该来天工院。”
英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我先得把坊子护好了。”
又十日,夜,暴雨。
尚工坊外墙下,几个黑影鬼祟靠近,手里提着油罐和引火物。
墙内,英带着五个女子正在巡夜。雨声掩盖了脚步声,但英听到了,不是雨打树叶的声音,是踩断枯枝的轻响。
“东南墙,两人。西南角,三人。”她压低声音,迅速分配,“阿穗,带两人绕后。其他人,跟我正面迎。记住,不下死手,打趴下,捆了。”
女子们握紧包了麻布的木棍,手心出汗,眼神却狠。
黑影刚架起人梯,墙头忽然探出几根木棍,劈头盖脸砸下。
雨中混战,闷响与痛呼被雷声吞没。不过半刻钟,五个黑影全被捆成了粽子,淋在雨里。
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蹲下身,扯开一人蒙面。
陌生面孔,但腰间褡裢里,掉出一小袋赵国刀币。
“果然。”她起身,对姐妹们道,“拖去门房,看好了。等雨停,押送市监。”
女子们彼此看着湿透的衣衫和脸上的伤,忽然,有人笑了。接着,大家都笑了。雨水很冷,但心里有团火,烧得滚烫。
她们守住了。不是靠别人,是靠手里的棍,靠夜学的谋,靠姐妹彼此的后背。
翌日,雨过天晴。
阿房将夜袭之事并赵国刀币证物,直报章台宫。
嬴政看着那袋刀币,又看看黑冰卫新报,嬴肆名下的一处隐秘货栈,昨夜有赵国商人紧急运走一批货物。
“证据链,齐了。”他淡淡道。
苏苏:“要动他吗?宗室元老。”
“动。”嬴政眼神冰冷,“但不止他。传诏:咸阳所有布商行会,三日内至市监署重新核验账目、货品来源。凡与赵国商人有不明资金往来、涉嫌操控市价者,一律严查。”
他顿了顿:“再颁一道劝商令:凡秦国商人,创新货品、改良工艺、有利民生者,可视同军功,赐爵、免役、享税赋之优。”
“打一巴掌,再给个甜枣。”苏苏笑,“一手大棒,一手胡萝卜,玩得溜。”
“不是胡萝卜。”嬴政望向窗外,尚工坊的方向,“是告诉他们,在秦国,想富贵,正道在这儿。歪门邪道,死路一条。”
诏令颁下,咸阳商界再震。
当夜,嬴肆府邸后门驶出三辆蒙着厚布的马车,直奔函谷关方向。
黑冰卫远远跟着,记下了车辙深度与守关军士暗中交接的细节。”
嬴肆称病不出,其门下布庄悄然恢复原价。
赵国商人开始撤离咸阳。价格战的硝烟,看似突然散了。
尚工坊内,织机声日夜不息。
新订单如雪片般飞来,不仅有宫中的,还有各地富户、甚至其他秦国商人的,他们看到了劝商令的风向。
阿房更忙了。但她每晚仍去夜学,教识字,也听女子们讲白日里的见闻、对织机的想法。
婉娘学会了记完整的流水账。英开始尝试设计更省力的巡逻路线。
一日课后,英忽然问阿房:“令君,你说,咱们女子,以后还能做什么?”
阿房想了想,答:“现在能织布,能护坊,能识字算数。将来,或许能当工长,当账房,当匠师,当官。路是一步步走出来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