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,虽然松口答应了邀约,沈家的举止依旧小心到异常;他们断断不肯到外面酒楼饮宴,生怕举止高调,又招来蔡京的瞩目(这一点担忧倒是精准预言),只肯在家中的后院开一桌小小的洗尘宴,与最亲近的亲朋聚会一二。席桌上高朋满座,沈家兄妹却颇为沉默,显然是惊弓之鸟,谨言慎行,畏惧犹自不能散去。
不过,在谈论一轮之后,沈家兄妹心中的畏惧之情,却隐约有所消减了——喔,这倒不是说他们酒壮人胆或者同仇敌忾有了倚仗,而是他们听王棣苏莫陆宰等人慷慨激昂的介绍朝政斗争的最新动向,突然——突然发现,自己惊恐担忧的那些东西,好像——好像也没啥大不了的?
要知道,当初沈括是怎么得罪了蔡京呢?啊不过是在王荆公打算提拔他时顺嘴说了一句此人不堪信用,于是就被记恨在心,痛下狠手;而如今——如今这些团聚起来的盟友们都干了些什么呢?
啊他们给蔡京编恶毒笑话,笑话现在还在市井中流传,人气相当之高;
啊他们逼蔡京又蹦又跳,来回跳舞,据说跳得蔡相公两天没下得了床;
啊他们驳回了蔡京无数的建议,在皇帝面前大大夺走了蔡京的宠爱。
——和这些相比,沈括沈梦溪当年对蔡京干的那点小事,还能算个蛋呀!
沈家兄妹怀疑——不,他们敢确定,如果蔡相公真有一本大仇恨之书、死敌名录的话,那么苏莫王棣绝对高局榜首、一骑绝尘,能衬托得其他人渺小不堪,微不足道——而正是在这样堪称灿烈的衬托下,原本被蔡京权势严重恐吓,精神长期压抑的沈家兄妹,感觉自己的心态一下子就复苏了!
显然,蔡京就算真要动手,那百分之百也得先死命收拾了苏散人和小王学士再说;那现在人家这两位正主都不怕,你们这些小卡拉米怕个什么?或者换个角度想,蔡京连这两位都还没收拾,他腾得出脑子来收拾你们吗?
哎呀,酒席不过半个时辰,苏散人就治好了我们的精神内耗!
总之,沈家兄妹一旦想通,整个人的精气神一下子起来了;开始喝酒、开始劝酒、开始品鉴散人请酒楼专门做的什么“糖醋系列”——必须要用到白糖,所以价格还颇为昂贵;如此喝过一回,散人趁着酒兴,开始谈及近日大儒在数字上闹的巨大笑话,在满桌哄堂大笑之时,顺势问沈博毅:
“大宋朝的大儒,数理水平真就这么差么?”
或许是多喝了几杯酒上了头,又或许是在新的环境下完全卸下了心防,沈博毅犹豫片刻,还是违背了往日的谨慎,决定稍微多说一点:
“大儒们的高低,不是在下可以妄论;不过,儒生之中,不通术数的确实不少……”
苏莫很感兴趣:“喔?能否仔细谈一谈呢?”
“……其实,这也都是闲话了。”沈博毅略一迟疑:“那还是昔日先父与蔡相公起龃龉的时候——唉,当时王荆公正在试点青苗法,朝野争论极大,各处都有冲突;偏偏蔡京以中书舍人巡视淮南路,负责推进的青苗法居然十分之顺畅,不仅收入大增、进度极速,连当地的士绅百姓也没有什么抱怨;效果远迈群伦,令王荆公亦大为赞赏……”
闻听此言,坐在一旁的小王学士不由回头看了一眼。他与沈博毅、沈青梅两兄妹颇有交情,知道蔡京上台沈氏骤逢大变之后,沈家家人谨言慎行,从此再不谈及一句梦溪先生生前的是非。即使相知多年,他也只知道梦溪是因为与蔡京交恶而招致清算,至于交恶的具体细节,则从未听闻一句。如今沈博毅打破惯例,毅然开口,未尝没有展示决心的用意——说白了,在看到散人对蔡京招呼的那一套小连招后,他的勇气也来了!
蔡京真的很可怕吗?如果蔡京这么可怕,怎么连苏散人都收拾不下来?
苏莫更为好奇了:“蔡京的本事当真不小——他怎么做到的?”
“蔡京巡视淮南路时,设法说服了当地的官员,将官方借贷青苗钱的利息由每年五成,改为每年一成五。”沈博毅道:“借钱的人少付了利息,自然喜悦非常,踊跃借贷;所以推进极为迅速,上下都没有怨言,连旧党也无话可说。但最难得的是,就连当地的豪强,居然也颇为配合,并没有什么推脱阻碍的举动。”
这下连王棣都扬起了眉:“——喔?!”
王荆公制定青苗法,由官府出面向农民借贷青苗钱,以此减轻灾荒年月耕农的负担,约定利息为每年五成,接近百分之五十——喔,看起来真是高不可攀,十足的高利贷了;可是,当时地主借给农民的贷款,利息是“倍析”——每年翻一倍以上!
正因如此,这个百分五十的青苗贷款利息,一向非常之尴尬;旧党将之视为与民争利、盘剥百姓,所以百般攻击,绝不宽容;地方豪强又嫌弃这样的贷款挤占了自己的生意,所以阴阳怪气、总要设法阻扰;加之官吏执行不力,上面急于求成,青苗法在短短数年内被搅成一锅浆糊,成了变法中最不可掩饰的短板,致命的缺失。
有鉴于此,那么蔡京的成功就非常之诡异了——他把利息降

